不合影的恋人

风之吻 神话故事 221

不合影的恋人-第1张图片-风享汇

  老周把相机举起来的时候,陈雨潇伸手挡了一下。

  “别拍。”

  “一张就一张。”老周说,“登报不收你们钱。”

  床上的人往里挪了半寸,把被角朝黄孟林那边推了推。他没看她,眼睛盯着老周手里那台海鸥,像在估一台送修的机器。

  “还是不要照的好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她以后还要嫁人呢。”

  老周的拇指停在快门上。跑了十一年社会新闻,从火里背人的、把积蓄全捐了的,他都采访过,没在这间屋里卡住过。镜头盖扣了两次才扣准。计数窗停在 1。三卷胶卷,一张没拍。

  那天他只听懂了半句。

  事情从半个月前的一封信说起。

  信寄到市报社读者来信版,信封是邮局最便宜的那种牛皮纸,字写得很小,一笔一画。写信的人叫黄孟林,在城南邮局分信。她写:我和男朋友在一起四年,一张合影都没有。他天天给别人拍,就是不肯跟我拍。能不能请你们来一趟,帮我们拍一张。

  落款后头补了一行:他病了。别当面问他病。

  老周把信压在采访本里,压了半个月。这种信十封有九封是想要点钱、要点药。他还是挑了个周三下午,坐四站公交去了城南。

  老街拆了一半,另一半还开着。雨潇照相馆夹在修鞋摊和粮油店中间,门脸窄,玻璃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,一寸八张五元,加急另算。门没锁。推开来一股药水味,酸里带点甜,是定影液。

  墙上钉满了照片。百天照,全家福,穿学士服的,补办结婚证的,一张压一张,边角翘起来。老周从头看到尾,没找着店主自己的脸。

  黄孟林在里屋收拾饭盒。她把搪瓷缸挪开,给老周腾了把椅子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
  “他在后面。”她说,“今天能坐起来,算好的。”

  陈雨潇出来得慢,扶着门框,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套在病号服外头。二十七岁,头发剪得短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褐。他先问老周相机是不是海鸥 205,又问快门发不发涩。老周说有点。

  “上点缝纫机油,别用食用油。”陈雨潇说,“食用油两个月就黏住。”

  两个搪瓷缸端上来,给老周的那只没缺口,他自己那只缸沿磕掉一块瓷。老周问病,他答得跟报修一样。单子折了四折,压在工具箱最底下。医生给过个数,他没往家里说。

  “她问过两回。”他往里屋偏了偏头,“我说没那么准。”

  黄孟林在里屋没接话。水龙头开了一会儿,又关了。

  老周问两个人怎么认识的。黄孟林说,他给她拍一寸照,拍了七回都说不合格,第八回才肯收钱。那回她也没交钱,他把底片塞给她,说这回能用了。

  “后来我才知道,前七回是故意的。”她说,“邮局下午四点没人,他闲。”

  陈雨潇低头喝水,没否认。

  老周觉得差不多了,从包里把相机拿出来,说站到窗边吧,光从这边进来正好。黄孟林已经站起来了,手在衣角上抹了两下。陈雨潇挡的,就是这一下。

  那句话说得不重,跟前面报快门毛病的调子一样。老周后来跟编辑学这一幕,学不像。那语气里没有要人安慰的意思,跟说明天要下雨差不多。

  黄孟林站了两秒,坐回床边,把被角重新掖了一遍。她没看相机,也没劝。

  老周把相机收进包,说了句改天再来,起身告辞。黄孟林送他到门口,门帘一掀,外头修鞋摊敲钉子的声音叮叮响。

  “周记者,信是我写的。”她说,“我想着你们来了,他不好意思犟。他不改,我就不劝了。”

  老周站住了。

  “他不是今天才这样。去年确诊那天,我们从医院回来,路过庙会。有人拿他的相机替我们按了一张,糖画摊前头,两个人挤一块儿,我还举着个兔子。”她说得慢,“晚上他去把底片要回来了。我在暗房门外站着,闻见药水味,没进去。等他开门出来,手里捏着那条底片,对着灯举了举,全是透的。”

  “他跟我说,这卷废了。”

  “后来他就不回家吃饭。我送饭,饭盒搁门槛上,不敲门,敲了他也不开。我织的围巾,他叠得方方正正送回邮局,说店里灰大,糟蹋东西。有天晚上他跟我讲,我们算了吧,讲完还问我要不要把他那台旧放大机搬走,别占地方。”

  老周问:“你怎么答的?”

  “我说放大机你留着,搬重了累。”黄孟林把门帘攥在手里,“第二天我还是送饭。”

  老周记了两行,把笔帽扣回去。他以为自己懂了。不就是怕一张照片压着她往后过日子。连稿子结尾都想好了,写记者收起相机,写这间屋里没有一张合影。

  “周记者。”里屋有人叫他。

  是陈雨潇,扶着门框站在那儿,冲他抬了下下巴。“进来一下。”

  床底下拖出一只铁皮饼干盒,盖上印着桃花,掉了一半颜色。陈雨潇把盒子推过来,没推到底,手在盒盖上按了一下才松开。

  “你挑一张。”

  老周掀开盖子。

  里头全是照片,压得实实的,边对边,角对角。黄孟林蹲在菜摊前挑土豆。黄孟林把一摞信塞进邮筒。黄孟林下雨天把伞夹在腋下低头跑,头发贴在脸上。黄孟林打哈欠,手背挡着嘴,眼睛闭了一半。黄孟林站在柜台后头,拿指甲把信封口按平。

  老周往后翻,翻了两百多张,没找着第二个人。

  有一张裁过。她的背影占了大半,右边剩下一点边,边缘不齐,是剪刀一下一下铰出来的。老周把那张凑到窗口的光底下,才看清裁掉的位置原先该有个肩膀。

  “这张本来有我半个肩膀。”陈雨潇说,“裁的时候没留神,边上还留了点布纹。”

  “都是你拍的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四年,就拍了这些?”

  “不多的时候一天两张。”陈雨潇说,“她四点下班,我四点关店。走那条街要七分钟,够按三下。”

  老周把照片放回盒里,问了那句他一路都在想的话:“一张都不肯跟她拍,怎么又拍了她这么多。”

  陈雨潇靠回枕头,喘了两口,手指在盒盖那朵桃花上蹭了蹭。

  “两个人的照片摆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往后她家里再来个人,那照片就得收抽屉。收抽屉也不行,她翻别的顺手就看见了,看见了就得想一下。一个人的照片没事,谁瞧见都只说一句,拍得挺好。”

  老周没接话。

  “她不用记着我长什么样。”陈雨潇说,“记着就行,别摆出来。”

  “你托我什么事?”

  “等她哪天真成家了,你从这盒里挑一张寄给她。别写我。就写报社整理旧资料翻出来的,随手寄回。她认这个说法,她在邮局干了六年,什么信怎么走她比谁都清楚。”

  老周问:“你自己不留?”

  陈雨潇把盒盖合上,扣搭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扣了两次。

  “我留了四年了。盒子你拿走,别搁这儿。她收拾东西会翻着。”

  稿子周四见报,三百二十字,占了个巴掌大的角。写老街上一间照相馆,写墙上钉满别人的照片。没写名字,没配图。编辑问怎么不带张照片,他说人家不让拍,编辑没再问。

  那三卷胶卷他带回报社,塞进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,一直没送去冲。

  三年后的秋天,老周去城南邮局寄一份退回来的样报。柜台后头还是黄孟林,正把一摞信按路段分,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浅白的印,戒指摘下来搁在笔筒边上了。

  她抬头认出他,说周记者,寄报啊。

  老周把单子推过去。她找零钱的时候,钱包从台面上滑下去,摊开着掉在脚边。老周弯腰替她捡,一张照片从夹层里滑出来,落在地砖上。

  是她往邮筒里塞信那张。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,半张脸在阴影里,邮筒的绿漆掉了一块。

  “这个啊。”黄孟林接过去,拇指在照片背面按了一下,才翻过来看正面,“前年报社寄来的,说是整理旧东西翻出来的,也没写谁拍的。我看着挺好,就放着了。”

  “拍得是挺好。”老周说。

  他没提那三卷胶卷,也没提饼干盒。照片背面靠上的地方有一小片压痕,铅笔写过又擦掉的那种,纸纤维起了毛。她收照片的时候,手指正好搭在那儿。

  黄孟林把照片夹回钱包,扣上搭扣,冲他身后喊了句下一位。

  老周退出去。门帘在身后晃了两下,修鞋摊那边还在敲钉子。他站在台阶上把收据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,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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