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世纪婚约,一世未说的商量

风之吻 情感故事 46

半世纪婚约,一世未说的商量-第1张图片-风享汇

  那是1952年的春天,风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凉意,却已经能闻见路边迎春花淡淡的香。林秀莲那时候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,在城里的师范学校读书,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,垂在肩膀上,跑起来一甩一甩的,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青涩和朝气。

  她就是在那年,认识了赵建国。

  赵建国是解放军某部的营长,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姿挺拔,穿着笔挺的军装,肩章上的星徽闪着光,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有浅浅的纹路,不笑的时候又带着点军人特有的硬朗。那时候,部队经常组织官兵到学校开展慰问活动,赵建国负责给学生们讲战场上的故事,林秀莲每次都坐在最前排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,怦怦直跳。

  一来二去,两人就熟络了。赵建国觉得林秀莲单纯干净,像山间的泉水,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崇拜,让他紧绷的心弦能松下来;林秀莲则爱慕赵建国的勇敢和担当,觉得跟着这样的人,一辈子都踏实。

 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追求,就是赵建国趁着休息时间,给林秀莲送过几次部队里的干粮,陪她在学校的小路上散过几次步,说几句家常,感情就慢慢定了下来。林秀莲的父母也挺满意,觉得赵建国是军人,可靠,能给女儿好的归宿。

  眼看就要商量着定亲、办婚事了,赵建国却突然沉默了。

  那天下午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赵建国把林秀莲约到学校后门的老槐树下,双手背在身后,来回踱了好几圈,眉头皱得紧紧的,半天没说话。

  林秀莲心里犯嘀咕,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建国,你怎么了?有话就说啊,别憋在心里。”

  赵建国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为难,声音也比平时低了许多:“秀莲,有件事,我必须跟你说清楚,不然,我对不起你。”

  林秀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预感到事情不太好,攥着衣角的手都紧了:“你说,我听着。”

  “我乡下,还有一个老婆。”赵建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是我爹娘在世的时候给我定的亲,她叫王桂兰,比我大八岁,从小就待我好,跟亲姐姐似的,后来就成了我的媳妇,还为我生了两个儿子。”

  林秀莲一下子就懵了,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她看着赵建国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
  “你……你怎么不早说?”她的声音哽咽着,话都说不完整,“都要定亲了,你才告诉我这些,你把我当什么了?”

  赵建国看着她哭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,他最见不得林秀莲掉眼泪。他慌忙伸手,想擦去她的眼泪,又怕惹她更生气,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,最后又缩了回去。

  “我不是故意瞒你的,秀莲。”他急得声音都变了,语气里满是恳求,“我是怕告诉你,你就不愿意跟我了。我是真的喜欢你,想跟你过一辈子。”

  “那你乡下的老婆呢?你打算怎么办?”林秀莲吸了吸鼻子,眼泪还在掉,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甘。

  赵建国咬了咬牙,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:“秀莲,你放心,我不会委屈你的。我和她的事,我回去跟她商量一下,跟她解除婚约,以后,我就只对你一个人好。”

  “商量?”林秀莲一下子就急了,哭声也大了些,“这种事,有什么好商量的?你都要跟我结婚了,还要回去跟别的女人商量?赵建国,你是不是心里还是有她?”

  她越想越委屈,越哭越厉害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一朵被雨水打蔫的梨花,看得赵建国心都碎了。他再也忍不住,上前一步,轻轻抱住她,拍着她的后背,一遍遍地哄:“对不起,秀莲,对不起,是我不好,是我没考虑周全。”

  “算了,算了,不说商量的事了。”赵建国看着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,实在不忍心再让她受委屈,语气也软了下来,带着点无奈,“我不跟她商量了,我这就写信回去,寄一张解除婚约的证明,把事情了断,行不行?”

  林秀莲靠在他的怀里,哭了好一会儿,才渐渐平复下来。她知道,赵建国也不容易,能说出这样的话,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。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:“你说话算话?”

  “算话,绝对算话。”赵建国用力点头,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,“我赵建国对天起誓,以后只对你林秀莲一个人好,再也不跟别的女人有牵扯,这辈子,都陪着你。”

  没过几天,赵建国就把一封亲笔信和一张解除婚约的证明寄回了乡下。他没再提“商量”两个字,也没再跟林秀莲说起乡下的那个女人和两个孩子,像是要把那段过往,彻底埋在心底。

  不久后,他们就结婚了。没有盛大的婚礼,只有几个战友和同学,在部队的食堂里摆了几桌简单的酒席,没有婚纱,没有钻戒,林秀莲穿着一件新买的花布褂子,赵建国依旧穿着军装,两人对着毛主席画像鞠了一躬,就算是结为夫妻了。

  谁也没想到,这一桩看似仓促开始的婚姻,一走过,就是半个世纪。

  婚后的日子,说不上多富裕,却也平淡安稳。赵建国后来从部队退伍,被分配到当地的国营工厂当领导,每天早出晚归,勤勤恳恳。林秀莲从师范学校毕业,成了一名小学老师,教书育人,温柔贤淑。

  他们也有过争执,有过矛盾。比如赵建国有时候性子太急,说话直来直去,容易惹林秀莲生气;林秀莲有时候爱念叨,一件小事能说好几遍,赵建国也会不耐烦。但每次吵完架,赵建国都会主动低头,要么给林秀莲买一块她爱吃的水果糖,要么默默帮她做家务,林秀莲也会顺着台阶下,不再计较。

  林秀莲知道,赵建国心里藏着事。有时候,夜深人静,赵建国会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,眼神放空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,半天不说话。林秀莲问他怎么了,他总是摇摇头,说没什么,就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。

  林秀莲心里隐隐猜到,他可能是想起了乡下的前妻和孩子,但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。她觉得,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再提那些事,只会徒增烦恼,不如好好过当下的日子。她相信,赵建国陪了她这么多年,心里肯定是有她的。

  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,一儿一女,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味。孩子们长大后,都很孝顺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转眼间,就到了新世纪初,2002年的春天,他们所在的城市晚报,发起了“金婚老人故事征集”活动,面向全市征集结婚五十年以上的老人的爱情故事。

  女儿知道后,特意帮他们报了名,还带他们去拍了一套金婚纪念照。照片上,林秀莲头发已经花白,却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,靠在赵建国的肩膀上;赵建国虽然也老了,背有点驼,但眼神依旧温和,紧紧牵着林秀莲的手,眼里满是宠溺。

  没过多久,他们的故事就被晚报刊登了出来,还登上了“金婚幸福榜”。那天,林秀莲拿着报纸,看了一遍又一遍,嘴角的笑容就没消失过,眼里满是骄傲和幸福。她转头看向赵建国,笑着说:“你看,咱们也上报纸了,这辈子,没白跟你。”

  赵建国看着她,也笑了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:“是啊,没白跟我,委屈你了,秀莲。”

  那时候的林秀莲,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,以为他们会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,一起看日出日落,一起细数岁月流年。可她没想到,幸福来得太短暂,变故,来得如此突然。

  就在登报后的第三个月,赵建国突然病倒了。他年纪大了,身体一直不太好,这次一病,就再也没起来。医生说,是器官衰竭,年纪大了,撑不住了。

  林秀莲守在病床前,日夜不离,握着赵建国的手,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,希望他能醒过来。可赵建国只是偶尔睁开眼睛,看她一眼,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舍,想说什么,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最终,在一个清晨,赵建国安详地闭上了眼睛,享年九十岁。

  林秀莲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静静地坐在病床前,握着他冰冷的手,眼泪无声地掉下来,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。五十多年的相伴,五十多年的朝夕相处,早已让他们成为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他走了,她的世界,也一下子空了。

  处理后事的时候,律师拿来了赵建国生前立下的遗嘱。林秀莲颤抖着手,打开遗嘱,里面的内容不多,却让她如遭雷击,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
  遗嘱上写着:身后事从简,不举办追悼会,骨灰运回故乡,与原配妻子王桂兰合葬。

  “原配妻子?王桂兰?”林秀莲喃喃自语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声音也变得颤抖,“五十多年了,他居然还记得她,居然要跟她合葬?那我呢?我这五十年,算什么?”

  她越想越委屈,越想越生气,五十多年的付出,五十多年的陪伴,到最后,竟然比不上一个早已分开的前妻。她不甘心,真的不甘心。

  思来想去,林秀莲想起了当初帮他们刊登金婚故事的晚报记者。她觉得,记者是唯一能帮她做主的人,是唯一能还她一个公道的人。

  第二天一早,林秀莲就揣着那份遗嘱,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到了晚报社。她找到了当初采访他们的记者,一见到记者,就忍不住抹起了眼泪,声音哽咽着:“记者同志,你可得为我做主啊,我实在是没办法了。”

  记者连忙扶她坐下,给她倒了一杯水,轻声安慰:“阿姨,您别着急,慢慢说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
  “我丈夫,赵建国,他走了。”林秀莲擦了擦眼泪,把遗嘱递了过去,“你看,他在遗嘱里说,要把骨灰运回故乡,跟他的原配妻子合葬。我们在一起五十年啊,金婚,我们一起走过了五十年,他居然要和别的女人葬在一起,这对我太不公平了!”

  记者接过遗嘱,仔细看了一遍,也愣住了。他当初采访赵建国和林秀莲的时候,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温情,能看得出来,赵建国对林秀莲很体贴,林秀莲也很依赖赵建国,怎么也没想到,赵建国会留下这样的遗嘱。

  “阿姨,您别激动。”记者皱着眉头,沉思了一会儿,“也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,我去找赵爷爷和他前妻的儿子问问情况,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,再给您一个说法,行不行?”

  林秀莲点了点头,眼里满是期盼:“好,好,那就麻烦你了,记者同志,你一定要帮我弄清楚,我这五十年,不能白过啊。”

  记者答应了林秀莲,第二天一早就出发,前往赵建国的故乡。那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,交通不便,需要先坐火车,再坐汽车,最后还要翻好几座山,才能到达。

  经过大半天的颠簸,记者终于找到了赵建国和王桂兰的儿子,赵守义。赵守义已经七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,看起来很朴实。听说记者的来意后,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走,我带您去看看我娘。”

  赵守义带着记者,沿着山间的小路,一步步往上走。山路崎岖,杂草丛生,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,才来到一片山坡上。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,风吹过,野草随风摇曳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

  在山坡的一角,有一座小小的坟茔,坟前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小小的石头,上面刻着一个“王”字。坟前长满了芳草,长得郁郁葱葱,显然是有人经常来打理。

  “这就是我娘,王桂兰。”赵守义站在坟前,眼神变得温柔起来,语气也低沉了许多,“她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,走的时候,才五十八岁。”

  记者看着这座简陋的坟茔,心里泛起一阵酸楚,忍不住问:“赵大爷,当年赵爷爷寄回解除婚约的证明后,您娘是什么反应?她有没有抱怨过?”

  赵守义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没有,我娘什么都没说,只是收到证明的那天,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坐了整整一天,没吃没喝,也没哭,就只是静静地坐着,眼神放空,像是丢了魂一样。”

  “那之后呢?”记者又问。

  “之后,我娘就一个人带着我和弟弟过日子。”赵守义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那时候条件苦,她每天起早贪黑,种庄稼,纺棉花,辛辛苦苦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。有人劝她再嫁一个,找个依靠,可她从来都没答应过,她说,她这辈子,就认定我爹一个人了。”

  记者愣住了,没想到王桂兰是这样一个执着的女人。

  赵守义顿了顿,又继续说:“我娘弥留之际,拉着我和弟弟的手,反复叮嘱我们,说在她的坟旁边,留一个空穴,就像她在世的时候,在自己身边留的那张空床铺一样。她说,她等我爹,等了一辈子,就算是死了,也要等他回来,陪在他身边。”

  记者顺着赵守义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在王桂兰的坟茔旁边,有一个小小的空穴,大小和王桂兰的墓穴差不多,里面干干净净的,没有任何东西。

  “您看,这两个墓穴之间,有一个小孔相通。”赵守义指着两个墓穴中间的位置,对记者说,“这是我们乡里的风俗,夫妻合葬,墓穴之间都会留一个这样的小孔,我们叫它‘商量洞’。我们乡下人相信,人死后,灵魂还在,也会有事情需要商量,留一个小孔,就是让他们能好好说话,好好商量。”

  记者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孔,小孔很小,只能容一根手指伸进去,却承载着一个女人一辈子的等待和期盼。他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,赵建国为什么要留下那样的遗嘱,他不是不爱林秀莲,而是,他欠王桂兰一句交代,欠她一辈子的陪伴。

  从乡下回来后,记者第一时间找到了林秀莲,把他在乡下看到的一切,把王桂兰的故事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。

  林秀莲坐在椅子上,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,也没有流泪,只是眼神放空,像是在回忆着什么。记者没有打扰她,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,陪着她。

  过了很久,林秀莲才缓缓回过神来,她抬起手,擦了擦眼角的泪痕,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、带着苦涩的笑容。她喃喃自语:“原来,他一直都记得,一直都记得要回去商量。”

  她想起了当初,他们准备结婚的时候,赵建国曾红着脸,小心翼翼地对她说:“秀莲,我乡下还有个老婆,我们俩的事,我要回去,跟她商量一下。”

  那时候的她,生气、委屈,哭闹着不让他去商量,逼着他放弃了那个念头,逼着他寄回了解除婚约的证明。她一直以为,那件事,就那样过去了,以为赵建国早就把它忘了,以为他心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
  可她没想到,赵建国从来都没有忘记过。他把那句“商量”,藏在了心底,藏了整整五十年。他陪着她,走过了五十年的风风雨雨,给了她五十年的温情和陪伴,可他心里,始终欠着王桂兰一句商量,欠着她一个交代。

  他不是不爱她,只是,他的爱,分成了两半,一半给了她,给了这五十年的烟火人间;另一半,给了王桂兰,给了那个等了他一辈子、盼了他一辈子的女人。

  林秀莲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老槐树,那棵树,还是他们结婚的时候,一起种下的,如今已经枝繁叶茂,郁郁葱葱。她想起了这五十年的点点滴滴,想起了赵建国的温柔体贴,想起了他偶尔的惆怅,想起了他临终前那愧疚的眼神。

  她不怪他了。

  是啊,五十年的夫妻,五十年的相伴,她怎么能怪他呢?他给了她一辈子的安稳,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,给了她所有的温情。而王桂兰,却用一辈子的等待,换来了他最后的陪伴。

  后来,林秀莲亲自安排了赵建国的后事,按照他的遗嘱,把他的骨灰运回了故乡,埋在了王桂兰的身边,那个留了三十多年的空穴里。

  她没有去故乡送他最后一程,只是在家里,摆了一张他的照片,放了一束他最喜欢的菊花。她坐在照片前,静静地看着他,笑着说:“建国,去吧,去跟她好好商量商量,这一辈子,委屈你了,也委屈她了。”

  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照片,也吹动了林秀莲花白的头发。她知道,赵建国终于回去了,回到了那个等了他一辈子的女人身边,终于,能好好地跟她,商量一下,这迟到了五十年的心事。

  而她,会带着这五十年的温情和回忆,好好地活下去,替他,看着这人间的烟火,替他,守护着这个他们一起建立的家。

  半世纪的婚约,一世的牵挂,一句未说出口的商量,跨越了生死,温暖了岁月,也遗憾了岁月。有些爱,注定无法圆满,有些遗憾,注定要伴随一生,可正是这些不圆满和遗憾,才让这份感情,变得更加厚重,更加动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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